彭玉平评陈小奇：72岁还在“试探自己极限”的艺术家

文｜彭玉平

知道小奇兄在写自传，这是几年前的事；而小奇兄命我撰序，则是最近的事。

我与小奇兄当然很熟悉。他1978年来中山大学中文系读书，我在20世纪90年代中期来中山大学中文系任教，这就是我们相识的机缘；再加上他创作当代的歌词，我研究古代的歌词，心性的相近也拉近了我们的距离。我们偶尔会一起出席一些文化活动，或三五好友小聚，或参加他的个人作品演唱会，交往算得上密切。我甚至还写过关于他歌词的评论，发表在《南方日报》上。不过陈小奇这个人，他自称“性格内向，情商偏弱，不善交际”，又说“没有谁能比我更了解自己”，我是基本认同他这一自我评价的。他平时说话做事，声音不大，节奏不快，不温不火，生活中几乎看不到他在歌词中磅礴倾泻的多情与热烈，我理解他的情感应该主要燃烧在他的作品中了。一个艺术家，在生活与艺术中呈现出不同的面目，其实是正常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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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涛声依旧：我的音乐人生》。受访者供图

我专程去踏访过他的个人艺术馆。他的作词、作曲当然是路人皆知的，当年一曲《涛声依旧》，旋律回响在长城内外、大江南北。谁人不识陈小奇，这是真的。我是先听其歌，后识其人。中文系若干年前开设过“校友论坛”，第一讲我便请他来与我对谈，谈他的音乐人生，谈他的校园生活，谈他如何走出故乡、打拼出一方音乐的天地。我事先就告诉他，我的问题不一定是中规中矩的，可能会有点“坑”，他笑说自己“避坑有术”。

当晚在学校小礼堂，当着二三百人，我们在谈笑间畅聊了他的生活足迹与音乐世界。记得我曾问他：为何不买新票，想用旧船票反复坐船？他笑说虽有旧船票却从未重复使用过，旧船票只是一种情感记忆而已。这里面似乎有故事，我就不在这里说了。

陈小奇这种不温不火的性格给我们带来了相处的自然与自在。他似乎是喜欢酒的，我没见他喝醉，也没见他少喝；他从不劝酒，一任好酒者自己多喝，不好者作壁上观。这其实符合岭南人的性格：让别人自在，给自己自在。你很少看到他在生活中情绪大起大落，这种松弛与沉稳，我想可能与他的经历有关，也与他受到岭南地域文化的影响有关。

1979年，陈小奇演奏大提琴。受访者供图

苏轼被贬惠州后，曾给一个叫周文之的友人写信说：“岭南无大寒甚暑，秋冬之交，勾萌盗发，春夏之际，柯叶潜改，四时之运默化而人不知。民居其间，衣食之奉，终岁一律，寡求而易安，有足乐者。”放在小奇兄身上，这种在生活中“寡求而易安”的性格也是十分贴切的，连他平时的穿着都是松松垮垮、漫不经心的。他说自己“一生其实都是无欲无求，平平淡淡地顺水而流罢了”，这与我对他的印象是吻合的。有不期而至的荣誉，当然笑纳。但在热爱面前，这些荣誉好像又瞬间变得可有可无了。小奇兄这种进退自如的人生观，可能正是其总有不竭的创造力的源泉。一个随心所欲的人，往往就是一个强大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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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过，我深刻地相信：一个艺术家表面的从容自如，往往是孕育艺术激情的前奏。何况在作词作曲之外，小奇兄还兼擅书法与绘画，其博学多才，真有不可形容者在焉。我总想，没有生活中这种冷冷的状态，大概也不可能有艺术创作中的沉醉与激情了。

2000年，中国音乐家代表团在贵州采风，在赤水河船上集体创作歌曲。受访者供图

小奇兄曾经感慨地说：“在一生中的几个关键节点上都幸运地找到了自己力所能及的发力点。幸运的是，一辈子都在做着自己喜欢的事。更幸运的是，一辈子都很勤奋，从未懈怠。”这些我也赞成，但他忘了提自己过人的天赋。“一生的脚印连起来，就是走过的路”，他的音乐之路其实正是天赋、机遇、勤奋三方汇合而造就的，若三者缺一，就不可能有今日之陈小奇了。

一个歌词写得让人佩服、作曲让人听得痴迷的人，我们习惯性地认为他大概也能唱几嗓子。我在与他对谈时说，总写好歌却让别人唱，是不是有点建了新房让别人住的感觉？我建议他现场证明一下自己不俗的演唱水平。他说：我要会唱，就不去作词作曲了。我知道这话多少带着一种谦虚的成分，在我的一再要求并配合下，小奇兄终于开口高歌了一回。与毛宁的演唱风格相比，小奇兄独特的音色倒也别有一番风味，似乎在深情之中还有一种历经沧桑之感。

1994年，陈小奇主持首届广州流行音乐研讨会。受访者供图

他的这本自传是我在辗转拉萨、成都、北京、湘潭、呼和浩特、济南、苏州等城市连续出差中读完的。从童年潮汕、少年梅县一直写到2025年“倚石听涛”，皇皇24章，大体以时间为序，勾勒了自己71年的人生轨迹、心路历程、艺术发展与时代风貌。他自己说“这是一卷布衣弄潮史记，也是一部创作心路秘籍”，而我更愿意将这本书定位为一个艺术家的成长史，一部当代流行音乐发展史。从这个意义上来看，陈小奇与当代流行音乐是彼此成就、浑然一体的。他创造歌星，也不断创造新的自己。从边塞到江南，从北国到岭海，从古典到当下，从家国到百姓，他的笔触与音符在历史的厚重与长度中，延伸到当今国家和社会的方方面面。他一个人撑起一个广袤的艺术世界，其魄力、胆识与才华皆足惊人。

陈小奇不仅属于过去，也属于未来，所以他其实不是纯粹的“陈”；他的艺术世界既开阔博大，又婉约深沉，所以他一点也不“小”；他在作词作曲等方面，不断翻新出奇，气象万千，所以是真的“奇”。前二字正言反说，后一字拈出主题。这当然是我通过联想猜出来的，我自然要当真，至于小奇兄是否认同，那是另外一回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