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陈志国,今年五十六了。
二零零九年那会儿,我刚过四十,在县城开了家小五金店,生意凑合,就是光棍一条。介绍对象的不少,可一听我这条件——没正经单位,没房子,还带着前几年做生意亏了的烂账,人家姑娘扭头就走。
后来隔壁老周给我说了个对象,姓林,叫林秀梅,在镇小学教书,离过婚,带着个八岁的闺女。
老周跟我说这事儿的时候,我还犹豫了一下。倒不是嫌弃人家离过婚,主要是怕自己这条件,配不上当老师的。
见面的那天,林秀梅穿着一件素净的白衬衫,头发扎得整整齐齐,说话温声细语的。她闺女小雅怯生生地躲在她身后,露出半张小脸偷看我。
我一下就心软了。
处了三个月,我觉得这女人踏实、本分,对谁都和和气气的,小雅也慢慢跟我熟络了,开始喊我陈叔叔。
我跟我妈说想结婚。
我妈当时在灶台边炒菜,锅铲顿了顿,说了句:“离过婚的,还带个拖油瓶,你想清楚了?”
我说想清楚了。
我妈没再说什么,我大哥陈志强倒是专程跑了一趟,坐我店里抽了半天烟,最后撂下一句:“你自己看着办,别后悔就行。”
我说不后悔。
婚期定在九月初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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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妈虽然嘴上不说什么,但该准备的也都准备了。我大哥借了我两万块钱,让我把五金店的货补一补。大嫂张桂芬帮我张罗了酒席,订的镇上最大的饭店,十二桌。
结婚那天天气不错,不冷不热的。
秀梅穿了件红旗袍,化了淡妆,看着比平时精神多了。小雅换了一身新裙子,跟在我后头喊“陈爸爸”,喊得我心里热乎乎的。
酒席上我大哥代表家长讲话,说得挺体面的,什么“弟弟终于成家了”“往后好好过日子”之类的。
我大嫂也在边上笑,看着挺高兴的样子。
我妈坐在主桌上,脸上淡淡的,倒也挑不出什么毛病。
一切都挺顺利的,顺利得让我有点不敢相信。
吃完饭,送走了宾客,我和秀梅抱着小雅回了新布置的婚房。房子是租的,两室一厅,不大,但收拾得干干净净。
小雅累了一天,洗完澡倒床上就睡着了。
秀梅安顿好孩子,进了卧室,顺手把灯关了。
屋里一下子暗下来,只有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。
我正想说点什么,秀梅在黑暗里开口了。
“志国,我有件事要告诉你。”
她的声音有点抖,跟平时不大一样。
我愣了一下,心里咯噔一下。这是要说什么?反悔了?还是有什么瞒着我的事?
我在黑暗里坐直了身子,等她开口。
“你说吧,什么事?”
秀梅沉默了好一会儿,久到我以为她不打算说了。
然后她轻轻地叹了口气。
“我前头那个男人,其实不是离婚走的。”
我脑子嗡的一声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他三年前出了车祸,人没了。我一直跟外面说是离婚,是怕人指指点点,说我是克夫命。”
秀梅的声音很低,说到后面几乎听不见了。
我坐在黑暗里,半天没回过神来。
秀梅以为我生气了,赶紧又说:“你要是介意,明天咱们就去把证退了,我不怪你。我就是觉得,这事儿不该瞒你。”
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,像是准备好了接受最坏的结果。
我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。
说生气吧,确实有点。这么大的事,处了三个月她一个字没提。可说理解吧,我也能理解,一个女人带着孩子,怕被人说闲话,怕再嫁不出去。
我在黑暗里坐了好一会儿,最后伸手摸到了她的手。
她的手冰凉冰凉的,攥得很紧。
“就这事儿?”
秀梅嗯了一声。
我使劲握了握她的手。
“克夫不克夫的,我不信那个。往后好好过日子就行。”
秀梅没说话,但我感觉到她的手慢慢松开了,然后反过来握住了我的。
第二天一早,我醒来的时候秀梅已经在厨房忙活了。小雅坐在客厅里看动画片,见我出来,脆生生地喊了声“陈爸爸早”。
秀梅端着粥从厨房出来,看了我一眼,眼神里还有点忐忑。
我接过粥,呼噜呼噜喝了两大口,抬头说了句:“今天带小雅去公园转转吧,难得周末。”
秀梅愣了一下,然后眼眶有点红,低下头应了一声。
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。
说实话,比我想象的好。
秀梅是个勤快人,白天去学校上课,晚上回来洗衣做饭,把小雅也管教得懂事有礼貌。我五金店的生意慢慢上了正轨,虽然赚不了大钱,但养活一家三口绰绰有余。
我妈那边,虽然一开始对秀梅不冷不热的,但架不住秀梅每个周末都带着小雅去看她,帮着做顿饭、打扫打扫卫生。老太太嘴上不说,态度倒是软和了不少。
真正让我看清一些事情的,是小雅十二岁那年。
那年我大哥的儿子陈浩结婚,在县城最好的酒店摆酒。大哥家条件比我好得多,在县城有两套房子,大嫂娘家人也有钱,排场搞得很大。
婚礼前一周,我妈给我打电话。
“志国,浩浩结婚,你大哥忙不过来,你过去帮帮忙。”
我说行,当即关了店门就过去了。
一连帮了五天忙,从搬酒水到布置婚宴厅,从联系婚车到安排座位,累得我腰都快断了。秀梅下了班也过来帮忙,在酒店后厨帮着摘菜洗菜,手都泡白了。
到了正日子,我和秀梅带着小雅早早就到了酒店。
酒店大堂里摆着几十张桌子,鲜花拱门搭得老高,还请了司仪和乐队,热闹得很。
我大哥穿着一身新西装,满面红光地在门口迎客。大嫂张桂芬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旗袍,头发烫着大波浪,笑得合不拢嘴。
我跟秀梅走过去,把准备好的红包递上去。
大嫂接过来,捏了捏厚度,脸上的笑容淡了那么一点,但嘴上还是说了句:“来就来呗,还包什么红包。”
然后她上下打量了一下秀梅,目光在秀梅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碎花裙子上停了停,嘴角动了动,没说啥,扭脸招呼别的客人去了。
我当时心里就有点不舒服,但想着今天是人家儿子的好日子,就忍了。
安排座位的时候,问题来了。
我大哥家的亲戚坐了八桌,大嫂娘家人坐了六桌,还有一些单位同事、生意伙伴什么的,总共二十来桌。
我和秀梅被安排在最角落里那张桌子,挨着后厨的门,桌上坐的都是些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。
这倒也罢了。
小雅那时候十二岁,个头不矮了,往我身边一坐,大嫂突然走过来,低头跟我说:“志国,你看这桌坐不下了,让小雅去那边那个小桌坐吧,那边都是小孩儿。”
我顺着她指的方向一看,角落里摆了一张小方桌,坐着几个半大孩子,连桌布都没有铺,摆了几瓶饮料和一盘花生米。
我脸色当时就变了。
秀梅在桌子底下拽了拽我的衣角,低声说:“没事,我陪小雅过去坐。”
我忍着火气没发作,看着秀梅牵着小雅去了那张小方桌。
主桌上,我妈坐在我大哥旁边,抱着浩浩的新媳妇说说笑笑,看都没往我这边看一眼。
等到开席的时候,我更觉得不对味了。
我们这桌就上了六道菜,有些桌都上了十道了。大嫂娘家的桌更是丰盛,螃蟹、甲鱼什么都有。我们这桌连条整鱼都没有,就一盘红烧肉,还是肥的多瘦的少。
我旁边坐的是我二舅家的表弟,他压低嗓门跟我说:“哥,你这大嫂也太不把你当回事了。你看看你们这桌,跟打发要饭的似的。”
我没接话,闷头喝了两杯酒。
这时候我大哥过来敬酒了,端着酒杯走到我们这桌,笑呵呵地说:“来来来,大家吃好喝好,招待不周,多担待啊。”
我正准备端酒杯,大嫂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,一把拉住我大哥的胳膊。
“志强,你跟我过去一下,我娘家二叔找你说话。”
我大哥端着酒杯就被拽走了,连给我们这桌敬酒都没敬完。
我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,旁边一桌人都看着我,眼神各异。
我把酒杯放下了。
秀梅在远处的小方桌那边看着我,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心疼。
杠杆配资百科吃完饭,我以为这就完了,结果大嫂又搞了一出。
散席的时候,宾客们都往外走,我和秀梅带着小雅也准备走。大嫂在门口送客,见我们出来,拉着秀梅的手,一脸笑容。
“秀梅啊,今天辛苦你了,听说你在后厨帮了不少忙。”
秀梅笑了笑说应该的。
大嫂话锋一转,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周围几个人能听见。
“我跟你说啊,浩浩这个媳妇,人家是正经师范毕业的,在市里小学教书,家里父母都是退休教师。咱们老陈家的媳妇,那都得是有点文化的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还特意瞟了秀梅一下。
秀梅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秀梅是中专毕业,后来进修了个大专,在镇小学当代课老师,编制一直没解决。这事一直是她心里的疙瘩。
大嫂这话,刀子一样扎在秀梅心口上。
周围几个亲戚都听见了,有人低头假装看手机,有人干咳两声转过头去。
我一把拉过秀梅的手,对着大嫂说了句:“大嫂,我们先走了。”
说完拽着秀梅和小雅就往外走。
走出酒店大门,秀梅的眼泪就掉下来了。小雅仰着头看她妈妈,小手攥得紧紧的。
我蹲下来,把小雅抱起来,另一只手牵住秀梅。
“走,回家。”
那天晚上,我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秀梅以为我睡着了,背对着我,肩膀一抖一抖的,在偷偷地哭。
我没出声,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,心里翻江倒海的。
这些年,秀梅在我家是什么处境,我不是不知道。我妈虽说态度缓和了,但心里还是偏着我大哥。大嫂更是动不动就在家族聚会上拿话刺秀梅,什么“秀梅你这件衣服穿了好几年了吧”“小雅这成绩在镇上还行,放县城就不够看了”之类的。
秀梅从来不顶嘴,每次都是笑着说“大嫂说得对”。
第二天一早,我做了个决定。
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。
“妈,下个周末,我想请大家吃个饭。”
我妈在电话那头有点意外:“吃什么饭?又不是过节。”
“就是聚一聚,好久没一起吃饭了。就在镇上那个新开的福满楼,我订个包间。”
我妈答应了下来。
我挂了电话,又给我大哥打了过去。大哥倒是爽快,说没问题,周末一定来。
然后我给二舅、小姨几家亲戚都打了电话,连大嫂娘家那边走得近的几个亲戚,我也通知了。
秀梅听说了,有点紧张地问我:“你这是要干啥?”
我笑了笑说:“不干啥,就是请大家吃顿饭。这些年老在大哥家吃,也该咱们请一回了。”
周末很快到了。
我在福满楼订了个大包间,二十人的大圆桌,提前跟饭店说好了,按最高标准上菜。
那天来了不少人。我妈、大哥大嫂、二舅一家、小姨一家,还有我大伯家的堂哥,林林总总坐了十七八个人。
大嫂一进包间就四处打量了一下,说了句:“呦,这地方不便宜吧?志国你这是发财了?”
我没理她这个话茬,招呼大家入座。
凉菜上了八道,热菜一道道端上来,整条的石斑鱼、大闸蟹、烤羊排,硬菜一道接一道。
大嫂看着满桌子的菜,脸上表情有点微妙。
我端起酒杯,站了起来。
“今天请大家来,没别的事,就是想请大家吃顿饭。”
我环顾了一圈,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停。
“我陈志国这些年,做小本生意,没什么大出息。但是我有几句话,今天当着大家的面,想说道说道。”
包间里安静下来。
我转过身,看向秀梅。秀梅坐在我旁边,低着头,手指绞在一起。
“秀梅嫁给我三年了。这三年,她是怎么对这个家的,你们应该都看在眼里。”
我的声音不大,但包间里太安静了,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
“我妈冬天腿疼,秀梅隔天就过去给她烧热水泡脚、按摩,连着按了一整个冬天。大哥家的浩浩高考那年,秀梅每个周末去给他补数学,一分钱没收过。”
我顿了顿,看向大嫂。
“大嫂,浩浩结婚那天,你说老陈家的媳妇都得有文化。这话我记着呢。”
大嫂的脸色变了变,刚要张嘴说话,我没给她机会。
“秀梅是中专毕业,没错。但她在镇小学教了十年书,带出了三个全县统考前五十名的学生。她辅导浩浩数学,浩浩从六十来分考到了九十八分。这算不算有文化?”
大嫂的脸一下子涨红了。
我接着说:“秀梅是没有编制,是个代课老师。但大嫂你当年在供销社,不也是临时工转正的吗?咱谁比谁高贵了?”
这话一出,大嫂的脸色彻底挂不住了,啪地把筷子往桌上一放。
“陈志国你什么意思?我什么时候说我不如谁了?”
我没接她的话,端起酒杯自己喝了一口。
“大嫂,你先别急。我还有话说。”
我转头看向我妈。
“妈,我知道你心里一直觉得,大哥比我强,比我有出息。大哥在县城有两套房子,开着二十多万的车,大嫂娘家人也有头有脸的。我陈志国就是个开五金店的,娶了个离过婚的。”
我妈的脸色也不太好看,嘴唇动了动,没说话。
“但妈,我想问你一句。”
我看着我妈的眼睛。
“你当年腿疼下不了床的那三个月,是谁天天给你端水喂药、做饭洗衣的?是我大哥,还是秀梅?”

我妈的手抖了一下,筷子掉在了桌上。
包间里安静得落针可闻。
我继续说,声音越来越平静。
“大哥是比我有钱,这不假。大哥给家里长脸,我也不否认。但是妈,人心都是肉长的。谁对你好,你心里应该有数。”
二舅在旁边咳嗽了一声,想打圆场:“志国,话不能这么说……”
我抬手拦住了他。
“二舅,你让我把话说完。今天我把大家请来,不是来吵架的。我就是想把这几年的憋屈话说出来。”
我重新端起酒杯,对着满桌人。
“我陈志国这个人,没什么本事,但我知道谁对我好,我就对谁好。秀梅是个好女人,她不该在这个家里受那些闲气。从今天起,谁要是再当着我的面挤兑秀梅,别怪我不客气。”
我仰头把酒干了。
“我话就这么多。今天这顿饭,大家吃好吃好,算是我和秀梅的一点心意。”
我把酒杯放下,坐了下来。
包间里的气氛尴尬到了极点。大嫂的脸红一阵白一阵,胸膛起伏着,像是憋了一肚子话要说。大哥在旁边拽了拽她的胳膊,被她一把甩开。
“行,陈志国,你行。”
大嫂站起来,拎起包就往外走。
大哥喊了一声“桂芬”,追了出去。
我妈坐在原地,眼睛红红的,看着我说了句:“志国,妈没想到你是这么想的。”
我说:“妈,我本来不想说这些的。但这些年,有些事实在太过了。”
我妈沉默了好一会儿,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鱼肉放在秀梅碗里。
“秀梅,吃菜。”
秀梅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,低着头说了声“谢谢妈”。
那天晚上散了席,我送我妈回家。老太太一路没怎么说话,到家门口了,突然拉住我的手。
“志国,妈跟你承认,这些年妈偏着你大哥了。”
我拍了拍我妈的手背。
“妈,不用说了,我都知道。”
我妈叹了口气,转身进了屋。
后来大嫂足足有三个月没跟我家来往。大哥倒是来过几次电话,说大嫂那天气头上,过段时间就好了。
我没往心里去。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。
秀梅倒是整个人变了样。以前在家里聚会的时候总是小心翼翼的,话不敢多说,现在倒是自在了不少。我妈对她也比以前亲热了许多,有时候还会主动打电话喊她过去吃饭。
小雅上初中那年,大嫂终于主动登门了。
她是来请秀梅帮忙的。她娘家侄女学习不好,想转学到秀梅教的那个班,让秀梅多关照关照。
秀梅笑着答应了,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。
大嫂走的时候,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说了句:“秀梅,以前的事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秀梅笑着摆摆手:“都过去的事了,大嫂你别多想。”
我站在秀梅身后,看着她瘦瘦的背影,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。
这个女人,从嫁给我的那天晚上在黑暗里跟我坦白一切开始,一步一个脚印地在这个家里站稳了脚跟。
她靠的不是争吵,不是诉苦,而是实打实地对每个人好。
如今小雅已经大学毕业了,在市里一家公司上班,隔三差五回来看我们。秀梅前年终于转了正,成了有编制的正式教师。我那个小五金店也早就不开了,盘了个建材店,生意还不错。
大哥和大嫂前些年闹过一阵离婚,后来不了了之。大嫂脾气收敛了不少,逢年过节见了秀梅,也客客气气的。
我妈今年八十三了,身子骨还算硬朗。每次逢年过节一大家子聚在一起吃饭的时候,她总要把秀梅拉到自己身边坐,逢人就说“这是我小儿媳妇,当老师的,对我最孝顺”。
有一回吃完饭,我妈拉着我的手说:“志国,你当年娶秀梅,娶对了。”
我笑了:“那当然,我眼光好着呢。”
其实我心里清楚,不是我眼光好,是我命好。
人这辈子,有些事儿不能太较真。亲戚之间,该说的要说,该忍的也得忍,分寸拿捏好了,日子才能过得长久。
就像秀梅常说的那句话:日子是过给自己看的,不是过给别人看的。
这话在理概念轮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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